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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六十)全文完

 拐进住处,明楼松开他“行了,别演了!”阿诚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,咧嘴笑了“大哥”。


    明楼没笑“进屋去,我得好好审审你。”阿诚吐着舌头“青天大老爷,您要审案可以,草民我就不用跪着了吧。”明楼依旧冷着脸“谁跟你贫呢?你就给我跪着回话。”


    阿诚觉得自己刚才的玩笑开错了,他要不是自己提这么事儿,大哥没准还想不起来跪着回话的事儿。但在大哥面前他一向没什么讨价还价的机会。


    明楼问他“谁让你来河内的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这事儿阿诚是真委屈“我接的是重庆的电令,说是来河内安排刺杀的行动,因为之前都是您铺的路子,让我过来也正常啊。再说,您人在重庆,我也不知道您不知道啊,甚至,甚至以为就是您的命令呢。再说,反正军令如山,谁的命令我也得执行啊。”


    明楼点头,“行了,这条算你无罪。你在行动组负责什么工作?为什么不统一行动?”


     阿诚眨了眨眼睛,明楼捕捉到他的表情“说实话!你知道跟我撒谎是什么结果”阿诚咽了咽吐沫“是。行动组就是乌合之众,什么都没有。幸亏您之前有所准备,我从您的路子那儿弄了枪支弹药和汽车。结果那个什么陈队长就不让我参加侦查行动了。大概是怕我抢了功劳吧。后来我自己去侦查了一次,选了一条跟他们不一样的路线,所以我是单独行动的。”单独行动四个字说完,明楼就一巴掌扇了过去“你好大的胆子!”阿诚不敢躲,生生地挨了一巴掌,脸当时就红了。明楼气的不轻,指着阿诚说“亏你还是正经的军校毕业,你不知道单独行动有多危险,今晚要不是我遇见你,一个巡捕就能治你于死地。我问你,我要是不在这儿,你怎么办?”阿诚低下头“我知道你就在这附近。”


    这下明楼呆住了“前两天我自己去侦查地形,摸到了汪宅主卧外面,我看见您在里面。大哥,您来河内是什么任务,为什么会在汪精卫那儿?既然您都能大摇大摆地进入汪宅,为什么还要我们去侦查什么地形。我们这儿连汪精卫住在哪间房都半天弄不清楚,你那里把他卧室里的地砖都数清楚了吧。”


    明楼半天都没回答阿诚的问题。他这个审案子的主官,倒让犯人问了个哑口无言。

 

明楼叹了一口气,“有些事情,一句两句说不清楚。你起来吧。今晚就住我这儿。明天去把东西搬过来,我慢慢跟你说。另外,明天安排定回巴黎的机票吧。”


   “是,大哥。哦,明台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他明天就从巴黎飞回上海了。”


     第二天一早,阿诚搬了自己的行李过来,又去订了回巴黎的机票,等他回来,刺杀任务的报告已经传到明楼那里。曾仲鸣夫妇中枪身亡。致命伤是两发贯穿心脏的勃朗宁手枪的子弹。明楼知道行动队的武器是中正式步枪,这两发子弹一定来源于阿诚的勃朗宁。他敲着桌子问阿诚“我是该表扬你弹无虚发呢,还是该批评你擅自行动。”阿诚也不含糊,立正站好“请长官同意卑职将功补过!”明楼哼一声“别给我来这一套。业务技能优秀,现在我当面表扬,擅自行动的事情,你回去给我写个书面检查交上来。”“是”阿诚接着说“大哥,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呢。”


     明楼让阿诚坐下,阿诚给他倒了一杯水,安静地坐在他旁边。“阿诚啊,党组织让我们接触汪芙蕖和周佛海是什么意思,你明白吗?”阿诚问“是希望掌握那边的情报?”明楼点头“可以这么说。但敌人这么狡猾,怎么才能真正掌握到正确的情报?”阿诚也不含糊“我知道了,需要我们打入敌人内部”“你说的没错,无论是党组织还是军统,都认为我们明家的背景最适合接触正在筹建的伪政府。这一次,我是跟戴笠一起见的汪精卫,我明白他是在帮我铺路。”阿诚却不理解了“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完成刺杀行动。”明楼的眼睛看向远处“我想,是因为除了他,还有别人也想安排刺杀的计划,他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。你在汪宅看到我时,我正在提醒汪精卫让他提高警惕。”阿诚站起来“大哥,你……”明楼按着他的肩膀“你激动什么,坐下。”阿诚不服气“要不是因为你,刺杀行动也许就成功了。他当晚没睡在自己的卧室,肯定是因为你的提醒。”明楼反问“你成功了又怎样?杀了汪精卫就没有伪政府了?没有汪精卫还有李精卫,陈精卫。汉奸政府存在一天,汉奸们就永远存在,杀是杀不完的。既然如此,倒不如留下这个能为我所用的。于是我提醒了他,想必汪大人感念我的救命之恩,会给我安排一个新政府里的好职位。不然,我这个军统的背景很容易被他们查出来。倒不如先抖开了,名正言顺地投诚。我在新政府的职位越高,工作就越便利。”阿诚有点不满意“一旦被发现,死的就更惨。”明楼指着他“所以就要求工作更细致!不然就会丢了你我的性命”阿诚依旧不服气“大哥,你这也是擅自行动。”明楼瞪着他“反了你了!”

 

兄弟俩很快回到了巴黎,明楼接到了正在筹建的南京政府的聘书“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,海关总署督察长以及特务委员会副主任”,他知道,前两个职务都是看中了他的背景,而最后一个,明显是河内的会面起了作用。而对于他接下来的任务,第三个职位至关重要。
     阿诚敲门进了办公室“大哥,这是我的检查。”“念!”“啊?!”“听不懂我的话?”“是”阿诚有点不好意思,展开手里的信纸低头念自己写的检查。


     末了,明楼说“阿诚啊,希望妳能真心记住教训,切莫擅自行动。回到上海,立即就是在刀剑从中讨生活,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。”“是,大哥我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明楼叹息,“其实以你的能力,到前线去指挥作战,也是毫无问题的,就是牺牲,也是民族的英雄。却要跟我一起艰难隐忍,身背骂名,委屈你了。”阿诚不以为然“大哥,你这是什么话。小时候你就教过我,只解沙场为国死,何须马革裹尸还。只要是为国家利益战斗,哪还在乎身后之事。何况,还是跟您一起战斗。”阿诚的眼睛里闪着光“而且大哥,在河内的时候我就想,我一定跟您一起完成好将来的任务。我跟您一起在敌人卧室里数地砖,就能少让多少人冒着生命危险趴在房顶上侦查位置啊!”明楼哈哈大笑“这个比喻说的好,我们这就回上海去敌人卧室数地砖,定票去吧。对了,要定香港中转的机票,再给我找一份日本战争指导课原田熊二的背景调查。还有,在上海大饭店定两个房间,长住的。”阿诚愣住了“我们不回家吗?”


     明楼长叹一口气“家,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。”

 

 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五十八)

周佛海并不是投日的关键人物,他游说了一个更重要的人物——汪精卫。

阿诚对此事极其震惊“周佛海还罢了,本来就是个朝秦暮楚的人,汪精卫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还要怎样?”明楼笑“有野心的人是不在乎万人之上的,只在意一人之下啊。他梦想跟蒋分庭抗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有了日本人就能一家独大了?哼!还不是要受制于人!”

汪精卫的投降,却给他们带来一个巨大的立功机会——他是转道河内前往东京再回上海。而河内,是法国人的天下。明楼给军统发报,请求安排在河内刺杀汪精卫,他可以进行策应。回电很简单,“同意”

 

明楼几乎动用了在法国的全部关系,将河内的基本情况摸的一清二楚,从巡捕房到领事馆都打点到位。

 

此时却收到一封密电“兄病重,速返渝”他拿着电报纸看着阿诚“看样子,有关键人物要亲自召见了。”阿诚有些战斗前的紧张“大哥,是要我们一起回重庆去吗?”明楼说“不,我自己去。你在这儿盯着河内的动静。另外,等期末考试结束,安排明台回上海。”“回上海?”明楼一点不迟疑“对,回上海。上海目前对明台来说是安全的。告诉大姐,德国人要打进法国来了,法国不安全,得让明台回去。”阿诚很困惑“我说德国人和法国人打仗,大姐能信吗。明台又不是三岁小孩了,他回去也要跟大姐讲的呀。”明楼笑笑“你放心吧,德法两国也扛不了几个月了。你可以先弄份小报,搞点即将开战的新闻给咱们家小少爷看看啊。”“假报纸?”“对呀,你不是很擅长弄这些吗?那些假戏票假电影票,把我都骗过去了,何况大姐和明台呢。”阿诚脸红低头“还记着呢,我都忘了!”明楼假意生气,把茶杯放在书桌上,“啪”的一声,“还敢忘了,看来是打的轻了!”阿诚缩脖逃出书房,“不敢不敢,没忘没忘。”

 

随后,阿诚帮明楼安排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学术会议,让他登上飞机前往重庆。

 

在朝天门附近的茶楼里,明楼见到了戴笠。他立正敬礼,戴笠微笑致意“明楼小弟投笔从戎,令人敬仰啊。”“戴局长过奖了,明楼自小读圣人诗书,也知捐躯赴国难的道理。此次能得局长器重,必定常思报效,不敢松懈。”戴笠摆摆手“河内的事情,你工作做的很细,我很放心,具体的行动已经安排了。我要见你,为的是更重要的事。”明楼心中已经了然,他很清楚,此次军统给他的重要任务大概跟党组织的任务是殊途同归。他的背景太明显了,无论如何都是那颗最合适的棋子。而此时,他却不想在眼前人面前抖机灵,只是默默地等待他口中的任务。“校长并不希望汪先生就这样投靠日本人,还是想让我去劝劝。我想让你去给打个前站”明楼佯装不解“明楼人微言轻,如何能替局长打前站?”戴笠笑“多认识点人总没坏处。我此行也没什么把握。万一劝不成,对你倒是个机会。”“机会?”“是啊,朝中有人好做官啊!我言尽于此,明楼小弟应该明白接下来的任务了吧。”明楼立正敬礼回答“明白!”戴笠拍拍他的肩“果然通透。在重庆多住一日,会有人跟你交待具体任务和日后的联络方案,我就不久留了。”明楼再次敬礼,目送他出门。

 

第二天果然有人来找明楼,跟他讲了具体的行动计划以及后续的联络方案,最后说“不用回巴黎去了,直接到河内吧,令弟也即将启程”“阿诚?”来人并不隐瞒“是,明诚。刺杀计划还需要他。不过,本次行动你们分属不同的任务小组。”明楼真的有点猜不透当局的心思了,到底是要劝还是要杀?如果是真劝,阿诚他们不是炮灰?如果要杀,那他算什么?
     

 
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五十七)

不久,他们接到上级的电文“情况属实,心思缜密,提出表扬。”同时提了两条要求,一是让他们想办法在军统立功,争取获得更大的信任;二是让明楼邀请汪芙蕖到法国参加学术活动。明楼苦笑,“周佛海这事儿算咱们赶上了天时,想在军统立功却没有地利,巴结汪芙蕖我做不到人和。”阿诚也有些腹诽任务难度太大,明楼却说“别打你的小九九了,任务只会越来越难,打起精神来应对吧。”

 

汪芙蕖果然来了巴黎,明楼毕恭毕敬执弟子之礼,嘘寒问暖殷勤致意。阿诚跑前跑后忙坏了,又要帮他安排会议,又要订酒店餐厅,还得充当司机,关键是还需要盯紧明台,不能让他知道大哥接汪芙蕖来了巴黎,要是让那小子知道了,大姐可就知道了,她一定能带着家法飞到巴黎来。

 

汪芙蕖在巴黎盘桓两周,讲了课,会了友,挣足了面子,对这个昔日的学生十分满意。临走时还感叹,“跟我们家曼春真是一对璧人,可惜你大姐不同意。可怜曼春这孩子,到现在还没嫁人。”听到这个名字,明楼赧然“父命难违,明楼愧对大小姐了。”送了汪芙蕖上飞机,明楼和阿诚都长舒了一口气。阿诚问“那老家伙挺满意?还惦记让你当他的侄女婿呢吧?”明楼拍他一巴掌“闭嘴!这老头真是贪心不足,还想在巴黎上报纸,我硬拦着没让。他要是上了报纸,家里那位小少爷可就看见了,还得让我这认贼作父的恶名白纸黑字,我可不能自寻死路。”

 

九月里一个消息传来,坐实了明楼之前的猜测。周佛海果然投靠了日本人。阿诚说:“要是之前把他投日的消息放给军统那边,估计现在在军统立功的任务也完成了。”明楼瞪他一眼“军统那是什么地方?盘根错节,周佛海自己在那儿也有无穷眼线。要是把这个消息捅出去,你不怕功没立成,先被军统家法处置了。”阿诚撇撇嘴“我就怕您和大姐的家法,别的都不怕!”明楼笑了“嗯,有你怕的就行,就还管的住你。”阿诚嘟囔“我又不是明台,我已经够听话的了。”明楼拿手指着他“你呀,是看起来听话。连大姐都说阿诚是个嘴上不说,心里主意比谁都大的孩子。”

 

周佛海到了上海,汪芙蕖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。明楼觉得之前上级让他安排的那次巴黎之行别有深意。他晃着眼前的报纸跟阿诚说:“我们在巴黎呆不了多久了。一旦给军统立功的机会到来,我们可能就要回去了。”

“回哪去?”

“回上海”

阿诚愕然,抬头却看见大哥的眼里是无比坚定的目光。
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五十六)

尽管全面抗战的烽火已经燃起,但国军仍在正面战场上全面溃退。武汉、广州等大城市全部失守,日寇的铁蹄踏遍了半个中国,明楼这样一向老成持重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。他正坐在书房里看着当天的报纸蹙眉,阿诚拿着包裹进了门“大姐从上海寄来的包裹和家信”包裹里不过是些兄弟们喜欢的家常吃食,还有一包金华火腿。明楼把零食递给阿诚,让他拿去给明台吃,然后吸吸鼻子说“你看看火腿还好着没?这么热的天,漂洋过海的来巴黎,寄到了也没法吃。”接着又吩咐“你去买两支蜜丝佛陀的唇膏和新款的丝巾给大姐寄回去吧。对了,还有明台那小子的成绩单,这回考的不错,终于可以给大姐炫耀炫耀了。我下午给大姐写回信,让明台也写一封,让他好好写,别想着弄张卡片来糊弄。”阿诚笑“那小子从来不安分,怎么好像上次那顿打格外有效。”明楼叹气“他跑去图尔的前一天,其实确实是我急躁了。那天我有些烦心事。不过,借这个机会让他警醒警醒也好,他不能在我和大姐的翅膀底下躲一辈子,就是在学校学习教书,也不是真空环境,哪能一点委屈没有呢。”

 

大姐的家信也无非是家长里短和殷殷嘱托,除此之外还寄了几张相片。其中一张是合影,大姐旁边站着的就是之前提起的那位杨家大小姐,周佛海的太太。远处有个男人的背影,影影绰绰看不清楚,却是很像周佛海本人。

晚上明台给大姐写了回信,拿来交给大哥,又扔了一包糖在大哥桌上“日本货,我不要!”“哪来的?”“今天阿诚哥给我的啊,说是大姐寄来的。大姐也真是的,大老远的寄包日本糖过来干嘛?”明楼皱了皱眉,没接话,只说“那就放这儿吧。你的成绩单我也寄给大姐了,让她也高兴高兴。”明台开心了“大哥,你也高兴的,对吧?”明楼点了点头,算是默认了,但还是补充了一句“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,别翘尾巴!”“知道啦”明台笑眯眯地答应着,出去了。

明楼盯着那包糖出神,这包糖一定不是大姐买的。照片上那个人是周佛海吗?上海市沦陷区,他是重庆政府的人,怎么跑到上海去了?他眯着眼睛,脑子里都是重庆,上海,日本。阿诚进来,他依旧屏神凝思,“大哥”阿诚也看到了那包糖“这也是大姐寄来的?”明楼抬头看他“你也觉得奇怪是不是?”阿诚说“这个肯定不是大姐买的,大概是谁送的吧,家里没别人大姐就随手把糖寄来给明台的,那小家伙爱吃甜的。”明楼叹口气“大姐只记得明台爱吃甜的,忘了明台不吃日本货呢。”明楼从书桌里拿出那张照片给阿诚看“这是周佛海的太太,你看看后面那个影子,像不像周佛海”阿诚说“我没见过他本人,后面这个又是背影,我看不出来。”明楼想了想“给上级发报,我怀疑周佛海投靠了日本人。这包糖可能是周太太送的,大姐帮他带的手表是我帮忙挑的。我这是猜测,所以只能请组织密切观察他的动向。军统那边先不说,水太深,万一让他知道了。”“是,”阿诚转身出去。

明楼开始提笔写信:

明鏡吾姊:
    見信如晤
    滬上所寄包裹昨已抵寓,校內諸事繁雜,未及立回,大姊勿怪。
    所寄吃食為弟明台所喜,千裡之遙能享家鄉風味,全仗大姊操勞.。已囑明台另具書信,並寄於吾姊台鑒。
    見姊玉照,睹物思人,弟兄三人皆憶滬上舊居,一家歡聚,其意融融,更有大姊諄諄教誨令余弟兄矢志向學。今言猶在耳,而姊弟遠隔重洋矣。所幸見吾姊身體康泰,略覺寬心。
     明台本期課業結束,成績甚優,不負大姊殷殷囑託。阿誠明事理,能向學,嘗為膀臂。吾三人寓於此,能安心學業,亦交遊甚廣,內外諸事皆能打理,大姊勿念。
    弟以世事觀之,今之滬上局勢,危若累卵,大姊險中求生,弟不能襄助一二,每念至此,余心甚悲。萬望大姐以余幼弟三人為念,善自珍重。

    祝
身心安健

弟 明樓 拜

民國 二十一年
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五十四)

巴黎的春节终究不能跟上海相比,既没有锣鼓喧天的戏园子,也没有人声鼎沸的城隍庙。好在还在寒假里,明楼和阿诚并没有太多的工作要做,可以多些时间来陪大姐。胡琴没能带来巴黎,客厅里倒有一架老式钢琴。明镜打开钢琴,坐在琴凳上。肖邦的钢琴夜曲从她指尖缓缓流淌。明楼放下手里的咖啡,静静看着大姐。时光流转到二十年前,姐姐也是这样坐在琴凳上给他弹钢琴,他还记得姐姐那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洋装,两根麻花辫在脑后随着音乐跳荡。那天的曲子没有这么安静,是一支玛祖卡舞曲。年幼的明楼还曾跟着节拍在客厅里跳起来,姐姐一边弹,一边看着他笑,最后索性放下钢琴,抱着她在客厅里跳起舞来。明丽快乐的少女和天真活泼的男孩一眨眼的功夫就都不见了。明楼伤感起来,不敢在姐姐面前落泪,他端起咖啡呷了一口,掩饰一下内心的迷乱。

 

明台突然跑来也坐在琴凳上,“姐,换一支开心点的曲子!”熟悉的玛祖卡舞曲又响起来了,姐弟俩四手联弹配合无间。明楼不愿再伤怀往事,站起身,拉着姐姐的手,离开琴凳,两人在客厅里又跳起了欢快的舞。一个旋转结束,阿诚从大哥手里接过姐姐的手,再次跟着音乐旋转起来。明镜大笑“你们这是要累死我啊,我可跳不动了。”明镜刚坐回沙发,明楼就从姐姐身后变出一朵玫瑰花,“送给大姐,祝您越来越年轻。”明镜摩挲这娇艳的花朵,半嗔道“只要你们三个不气我,我就老不了。”明台看到大哥的花样,惊讶起来“大哥,你什么时候学的魔术,快教给我!”阿诚笑他“想去哄哪个女孩子啊?”明台才不示弱“想哄哪个哄哪个!大哥学这种把戏,肯定也是用来哄女孩子的啊!”明楼笑“没错啊,就是眼前这位女孩子”说着就冲大姐努嘴,大姐拍着他俩“一个一个的,越大越没正形。”

 

年过完了,明镜张罗着回上海去,明台还粘着姐姐不要她走。明镜叹气,“姐姐也不想走啊,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。”又转向明楼“我打算把家里的金融产业都转去香港。其他的实业搬迁不便,也只能在上海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明楼欠身“生意上的事,姐姐的安排自然都是妥当的。”明台撇嘴“香港也不是什么好地方,干嘛不搬来巴黎?”明楼不屑“你以为巴黎是什么安全巢穴吗?我看德国人野心大着呢。”明台得寸进尺“大姐说了,家里不许谈政治。”大姐在场,明楼真就闭了嘴。

明镜当作没听见兄弟二人打嘴仗“明台读书的事情,你要早些安排呀,他天天这么呆着也不是事。”明楼答应“是,我已经安排阿诚去给他联系语言学校了,开学就可以去。我也担心他在家里惹是生非。”明台不服气“大哥,我不要去读语言学校,我想直接升学。”明楼瞪他一眼“你直接升学能听懂吗?阿诚本科学的西方文学还又读了几个月语言才去上学的。你那个语言水平能跟阿诚比?”接着又说“阿诚,你去给明台出套法语的卷子,他要是能及格我就去给他联系大学,不及格就乖乖地去读语言。”明台一听说做卷子马上泄气“阿诚哥,你歇歇吧,我去读语言学校还不行吗。”明镜招呼明台在她身边坐下“读书的事情要听大哥的,不许犟嘴啊。不好好学习,大姐也是不依的。”明楼在旁边加油添醋“大姐,你回上海后把阿诚房间那把戒尺寄来啊,这地方还真没卖的。”明台不干了“大姐,我要跟你回上海。我在这个鬼地方又要当牛做马地干活,还得挨打,我不要呆在这儿。”明镜点着他的脑袋“这可由不得你。”明楼说“在这儿只是挨打,上海在打仗,回去没准儿挨枪子儿……”话没说完挨了大姐一个巴掌“你胡说什么?”明楼自知失言,赶紧低头“是,大姐教训的是,明楼不敢了。”明台哼一声,得意洋洋地上楼去了。

 

明楼红着脸帮大姐收拾行李,明镜突然想起来什么“哎呀,明天你出去帮我买块新款的女式手表回来。”明楼不解“大姐要换块手表?”明镜说“哦,不是,我来的时候答应周太太帮他带块手表回去的。”“周太太?”“啊,就是周佛海的太太,上海杨家的大小姐淑慧,你见过的。”明楼了然“周先生不是去了重庆吗?没带家眷?”“唉,谁知道这些政客都是怎么想的,当年千求万娶的,现在倒好,太太丢在上海,他自己走了。杨老先生是工商总会的领袖人物,我这次把产业牵去香港还要走他的路子。好在我跟杨小姐有点闺中交情,近期更得多来往来往。”明楼暗叹,大姐这样一点就着的脾气,为了家里的生意,还不是在商场上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只得提醒大姐“汪家也跟周佛海走的挺近呢,大姐当心。”明镜皱了皱眉“我晓得,这些肮脏事,你就别管了。”明楼垂下头,一滴眼泪在眼眶里转,都是心底明澈的人,谁愿意趟在脏水里呢?大姐一力承担,不过是为了他们兄弟能走一条明亮干净的路罢了。

 
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五十三)

转眼春节快到了,大姐也快要到巴黎了。


    兄弟三人提前三天开始大扫除,连明楼都亲自出马,一定要彻底打扫迎接大姐到来。大姐抵达那天,三个人剃头刮脸沐浴更衣,整整齐齐地站在机场出口迎接。当明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明台果然第一个扑上去搂着脖子叫大姐,明楼和阿诚则上前鞠躬行礼,接过大姐的箱子放在车上。


    明镜在路上抱怨“巴黎人不过春节,街上一点气氛都没有。”明台搂着姐姐的脖子“街上没气氛,家里有啊。我们三个都在这儿,还要什么气氛。上海是有年味儿,您一个人孤邻邻地在家,有什么趣儿呢!”大姐拍着他的手背“明台说的对,有你们才叫过年呢。”


    大姐到了就是不一样,待她视察完房间和厨房后就开始分派任务。明楼被派去买菜,阿诚在家里帮忙准备过年的烛台鞭炮,明台则陪着大姐去给大家买过年的新衣裳。虽说以明家的条件,兄弟三人每季都穿巴黎最新款也不是什么大事。然而大姐却愿意守着这些旧俗,要给这个春节添些彩头。


到了除夕夜,吃了年夜饭,放了鞭炮,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守岁。一过子时每人又得了大姐一个大红包!明台欢天喜地,“大姐,我终于有钱了,您再不来,我就变成明家的长工了,还有阿诚哥也是。每天被大哥支使的团团转,还不让他叫大哥,说要叫先生。”大姐笑着问明楼“明大教授这么大的架子?”明楼赶紧陪着笑说“别听这小子的,我嫌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的没样子,才强迫他干点家务活。阿诚是助教,平时在学校里称呼先生合适些。家里还不是随便的。”明台撇撇嘴“一点都不随便。阿诚哥一叫错就紧张,你怎么他了?”明楼瞪他“大过年的别讨打啊!”接着转向大姐“明天我请个摄影师来,给咱们拍个全家福吧。好久没有我们姐弟四人凑在一起过年了”明台又高兴起来“明天穿新买的衣服拍照,大哥,阿诚哥,我给你们挑的衣服都是高级货限量款啊!”


    在巴黎的家没有小祠堂,也没有祖宗排位,初一一早姐弟四人就在客厅里向着东方磕了头,算是祭祖。


     吃过大姐带来的年糕,摄影师果然来了。大家高高兴兴地拍了单人照又拍全家福。阿诚突然兴起要学摄影,躲在机器后面给大哥大姐和明台拍了一张。


    两天后照片洗好送来,明台还举着那张合影说“阿诚哥,你可以呀,拍的不比摄影师差呢。我要把你拍的这张放卧室。”阿诚却一把抢回来“这张先不给你,回头给你重洗一张”小少爷不开心地嚷“大姐,阿诚哥抢我照片!”阿诚拿着照片进了明楼书房,“大哥,这张照片摆办公室吧。”明楼一看,是阿诚拍的那张,笑了笑“好小子,有长进。”
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五十二)

明台觉得如果他的假期以干活为主题,起码需要事先商量好薪资待遇。他问明楼“你到底打算付多少薪水给我?”明楼看他当真了,忍住笑“阿香每个月五十块,给你加倍到一百块吧。而且不用天天做饭,跟阿诚轮流。打扫房间也归你,我的书房你不用管。”阿诚忙说“我的也不用管,但要给大哥洗衣服。”明台愤愤地说“你们欺负人!”说完,却灰溜溜地回到厨房清洗早上弄糊的锅。看着他的背影,阿诚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。
明楼说“你别笑啦,赶紧整理一下文件,不该让他看到的就赶紧收好,免得惹麻烦。再说,咱们也不能真的把小少爷当阿香用,好歹来巴黎了,得带他出去玩玩。不然他真的告状,咱们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
 

阿诚整理了一上午文件,藏好电台,出了房门看到小少爷已经打扫完了,活虽然干的粗糙,但也算是干了。阿诚满意地拍拍明台,“到底是我们明家教出来的孩子,不管平时怎么千娇百宠,该干活的时候也不含糊。为了犒劳你,下午带你出去玩!”明台还是小孩子心性,一说出去玩,什么委屈都忘了。


吃过午饭,明楼出门去了,明台回房间午休,阿诚拿出电台,收了一封电文。


明台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跳起来要阿诚带他出去。阿诚只好穿上大衣带他出门。


下午明楼回到家里,房内空无一人,想是两人还没回来。进了阿诚房间却发现书桌上有一张纸,看到内容时却惊出一身冷汗,竟然是一份电文。怎么会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放在桌上。明楼想了想,拿起电文回了房间。


晚些时候阿诚和明台骑马回来,明台还兴奋地不停,“阿诚哥,今天的那片树林太棒了,我们改天去打猎吧!”阿诚倒很赞同,从苏联回来一段时间了,还没摸过枪呢。
明楼从书房探出脑袋“明台,你上楼去洗个澡,准备做晚饭吧,让阿诚教你。阿诚你来一下”阿诚进了书房,明楼脸上波澜不惊地问“中午收电文了吗?”“收了”“拿给我看”阿诚想起电文还在书桌上,飞速跑回房间,然而书桌上空空如也。他以为自己记错了,四处翻找,也没找到。正当阿诚靠在书桌上,强迫自己仔细回忆收报过程的时候,明楼进来了。“还没找到?”阿诚不敢回答,冷汗直流。明楼把那张电文纸放在他桌上,“是不是这个?”阿诚瞄了一眼就明白了,这下可栽跟头了。


“大哥,我,我……”明楼依旧没有表情“去帮明台做饭,晚上说。”

 

这顿晚饭,阿诚真是体会了什么叫食不知味。兄弟三人巴拉完碗里的面条,明台知趣地去洗碗,阿诚灰溜溜地跟在大哥后面进了书房。明楼在书桌前坐下,没说什么。阿诚有点挂不住了“大哥……”明楼看他一眼“叫先生”“是,先生。”“明诚!”明楼突然叫他的名字,两年的军校生涯使他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“到!”


然而没有下文了,明楼继续低头处理桌上的文件。阿诚只能纹丝不动地站在旁边。将近两个小时过去,明楼才抬头问他“有什么想说的?”阿诚红着脸“大哥,不,先生,是我大意了,犯了大错。”说着就要跪下,“别动!”阿诚吓了一跳“你跪下做什么?我这儿没戒尺。你今天当了个好哥哥,用不着挨打。”阿诚有些明白了,明楼接着说“但工作上犯了大错,别说是作为一个军人,就是当个助教,这样的行为都不合格!我问你,在军校要是丢了枪,怎么处理?”阿诚答“送军法处”明楼叹了口气“你今天跟一个战士丢了枪有什么差别?”阿诚这回是真害怕了“先生,我错了,以后决不再犯,请您原谅。”明楼哼一声“是啊,不原谅你,难道我还把你送军法处不成?”明楼茶杯里的水凉了,阿诚仍然笔直地站着军姿,也不敢去倒水,看大哥敲敲茶杯,他才接过去,续了茶水回来。


明楼喝了一口水,感慨起来“阿诚啊,从小大哥就对你严厉,要求高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阿诚眨了眨眼“大哥是希望我有出息”明楼摇摇头“也不全是,我们明家的孩子,只要不出大错,自然有家业继承。我要求你,是因为你小时候怯弱胆小,而只有艺高人才胆大,我只有让你足够优秀,你才会是个自信的,有胆量的人。看到你现在的样子,我觉得从前你我的努力都没白费。而以后,我却要要求你谨言慎行。我们现在的工作有多危险,你是知道的,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万劫不复。我们牺牲了都不要紧,明台怎么办,大姐怎么办?”阿诚低着头,心惊肉跳,他终于明白,从此后他万万不能行差踏错,否则他将失去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挚爱亲人。

 

大哥的一番话,让阿诚醍醐灌顶“先生放心,阿诚一定将谨言慎行四个字刻在心里,绝不敢忘。”明楼点点头“以后我会时刻提醒,也会严格要求。做我的手下,不许犯错。就像小时候教你读书一样。”提起这个,阿诚贴着裤缝的手微微动了动。小时候学习只要是粗心大意犯了错,必定得伸手挨戒尺。如今提起,他的手心似乎都疼起来。大哥却突然打了个岔“明天要带明台去打猎?”阿诚点头,“明台说想去。”大哥却说“可以陪他去,但在得到我允许之前,不许摸枪。你的配枪也给我交回来。”“大哥!”明楼看着他,目光像两把利刃,阿诚低下头去,“是,先生”“什么时候改了今天的毛病,什么时候还你。”

 

阿诚接受了不能摸枪的惩罚,也时刻提醒自己小心在意。大哥的一字一纸,一茶一饭他必亲自过问,不敢大意。明楼也时时耳提面命,教给他做事的细节和方法。以至于明台笑他“你哪是助教,你是个丫鬟吧!”阿诚也不在乎,直接回答“不,这是私人助理。”明台问“有薪水吗?比我挣的多吗?”阿诚摊着手“没有,做错事还得倒扣。”明台瞪着眼“你傻呀?”结果阿诚凑他耳边说“好处是,大哥钱包归我管。”明台当即拉着他“早说呀,咱们天天出去吃大餐,都让大哥掏钱”阿诚得意地刮他鼻子“你好好巴结我,看我心情吧”
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四十六)

好久没更文,最近太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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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苏医生来了,还带着小孟,说是听说明先生病了,来看看。略坐了一会儿,就拉阿诚去聊天。明楼知道他们有事要谈,冲大姐说“到底同龄人在一起话多。”


     苏医生瞧了病,说看起来是好多了。明镜笑“挨了一顿打,心里的火都发散了,可不就好了”明楼见大姐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留面子,有点急了“大姐……”苏医生也笑了“我也不是外人。你两个弟弟挨打的伤我可没少见过,只是头回听说你挨打。你姐姐也是的,病了这些天了,能有多大错儿,这么不依不饶的。”明镜叹气“他原是个懂事的,也大了,我早就不怎么管了。如今外面乱成一锅粥,有今天没明天的,明家这份产业早晚得交到他身上,我日夜悬心,怕他扛不住这个担子呢。”苏医生宽慰姐弟二人“你年纪轻轻的时候都能扛下来,何况他呢,别老是担心,伤身体。”明楼惭愧,无论怎样,是他们兄弟害姐姐担心了。

 

这边阿诚房间里,小孟交给他一份文件,却是一份伏龙芝军事学院的录取通知书。“组织上决定派你去苏联学习,学习结束后的工作会另行安排。去莫斯科的路线要谨慎,小心被人盯上。具体的,可以请你大哥协助掩护。”
  “我大哥?”
  “ 对,虽然他还不是我们的人,但是帮过很多忙。你从北平转来的很多左翼人士都是他协助安排的。你们是兄弟,掩护起来更便利。你们都有经验,细节就不用再交待了吧。”


    阿诚有点无奈“让我大哥掩护我去莫斯科,你倒不如说让他扒我一层皮呢。”小孟笑了“别这么说,你大哥在关键问题上总是心明眼亮的。”阿诚腹诽,那是对别人。大哥要真能掩护他去莫斯科,他今天这二十个板子不是挨的太冤了!


    小孟看他仍不放心“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他沟通就是了。你能从北平警察局出来,是你大哥背着大姐用一间绸缎庄贿赂了民政局局长才办到的”阿诚惊呆了,他一直以为他能出狱是组织的营救和舆论的压力,根本没想到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自己的大哥。他的脑子有点乱,得理理清楚。


    小孟临走时嘱咐了一句“我跟苏医生并不是同一条线,所以不要轻易透露信息。如”阿诚郑重答应“我明白”

苏医生和小孟都告辞了,明镜去厨房忙着给明楼炖川贝雪梨。阿诚进了大哥的房间,他脑子里仍旧很乱,不知道该跟大哥说什么。但越是这样无助的时刻,越想待在大哥身边。
明楼歪在床上看书,阿诚端把椅子坐在床边,手攥着衣襟。大哥说“不知道说什么就也拿本书来看,衣服都揪坏了。”明楼知道这个孩子一到不知所措的时候,就会揪住什么东西。
阿诚刚要站起身去找书,明楼却把手里的书放下了,“有什么新任务?”问完又顿住,说“对了,你们有纪律,不能随便透露,随你吧。”阿诚一急“这个可以跟您说。”明楼挑了一下眼皮,“那说呀,要我帮什么忙?”

 

阿诚愣了“帮忙?”


    明楼随手整理床边的书本“既然可以告诉我,就是有需要我的地方,你不需要帮助吗?”阿诚低下头,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,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大哥的眼睛。于是他抬起眼睛看着大哥“哥,组织上决定派我去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。我如果直接从上海出发去莫斯科,太容易因人注意,因此需要您的掩护。”“伏龙芝军事学院?你决定了?”阿诚说“我服从组织的安排。”明楼说“看来你是不打算回头了。”阿诚看着他,“大哥,我迈出去第一步就没打算回头,您也一样。”


    明楼点点头,“我知道,你也不是那个我拍桌子喊不许去就乖乖待着不去的小孩子。我掩护了那么多人,更得掩护好自己的弟弟啊!”


     阿诚做梦也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。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明楼拉过他的手,在手背上拍了拍“我的阿诚长大了,有自己的理想,是好事。大姐说的对,你不是我养的小猫小狗,只用逗着开心就行。你有你自己的思想,其实,我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血,为的不就是这个吗?”阿诚鼻子酸了,明家若只供他吃饱穿暖,即使做个仆人,也是他阿诚的恩人。而大哥大姐却像对待明台一样,教育他,培养他,已不是恩情两字可以概括。若说恩情还可以报答,而这样的亲情除了也视他们为至亲骨肉其他无以为报。
他想起大哥营救他事情又说“大哥,谢谢您救我!”明楼使劲拍了他的手一下“谢什么?我不救你难道还看你蹲监狱?大姐能放过我?你小子下回再不管不顾犯这么大错误,看我不抽死你。”阿诚疼的缩回手,大哥问他“你们组织不是也有纪律吗?没处理你?”阿诚说“挨了处分,做了检讨,还被迫离开北平了。”明楼瞪着他“我看还是太轻。”阿诚撅了一下嘴“那能怎样,又不至于枪毙我,又不能像您一样揍一顿。”

 

     明楼说,“行啦,别臭贫了。想想方案吧”阿诚说“我大概想了想,就说我跟您去法国读书,然后我从巴黎去莫斯科。您给家里写信,带我一份就行。”明楼问“你在北大的课程还没毕业,怎么去巴黎?”


   “大哥,我在北平的课程已经没法再继续了。要么你找人帮我毕业?”


    明楼眼睛一转,问阿诚“要是这个事情我不知道,你打算怎么从北大毕业?”阿诚说“告诉您,您可别打我。我打算弄份假学历”大哥还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“反了你了!”阿诚说“我已经老老实实上完学了,就差个毕业证啊。大哥,我其实每次都能考前三的,组织上怕不利于隐蔽让我低调,我才故意把成绩弄低的,我多冤啊!”明楼说“我看哪,你是打着爱国的旗号彻底学坏了,欺下瞒上,弄虚作假。”阿诚又把脑袋凑过来“大哥,您就没骗大姐?”明楼哗地掀开搭在身上的被子,跳起来要抓住阿诚,被他躲开了。两个人在房间里玩起猫抓老鼠的游戏。最终还是阿诚落败,被大哥抓住拍了两巴掌“你小子可小心别有错处抓在我手里。”
阿诚笑着说“您快歇会儿吧。我给你端川贝雪梨去”明楼不耐烦“不爱喝那个”阿诚狡黠地看着他“大姐亲自炖的,你敢?”明楼摆摆手“行行行,我不敢。”
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四十五)

第四十五

十天上,明楼已经大好,不必在房间里清粥小菜,终于到餐厅用午餐。阿诚见他过来,还是站起身叫了声“大哥”。又要帮他盛汤布菜,明楼不置一词挡开了他的手。当着大姐的面,阿诚面上有点挂不住,“大哥……”,话还没出口就让明镜堵了回去“来阿诚,吃块排骨”一餐饭吃的尴尬极了。吃完饭,明镜问他二人“吃好了?”两人都欠着身子回说“吃好了”,明镜又问明楼“病好些了?”“已经好了,夜里也不怎么咳了。”明镜点点头,“那就好,你们两个到我房里来。”两人都是一惊。明镜接着波澜不惊地说“阿诚,把戒尺和春凳拿到我房里来”“大姐?”明镜看着他“怎么,你大哥管不了你,我也管不了?”阿诚忙说“不敢”转身去拿东西,明楼跟在大姐后面进了门。


    兄弟俩都不确定今天这火是要发在哪儿,倒十分默契互相看了一眼。两人都担心大姐知道了什么。大姐却命两人都跪下了。跪下去的时候,明楼心里了然,大姐还是不知道阿诚的事,若是知道,他就不用跪了。


    大姐倒先问阿诚,“你犯了什么错,让你大哥气成这样?”阿诚心里紧张,不知道要不要说实情,明楼却抢一步说“以身犯险,还不肯认错!”明镜断喝“我问你了吗?”明楼不敢再说,但却偷偷给了阿诚一个眼色。阿诚也了然,大姐还不知道。于是回话“大哥早嘱咐过阿诚不要参加学校里的集会,阿诚没听,去参加了游行。”“还有呢?”明镜也知此事必有下文,不然兄弟二人不至于如此。阿诚说“大哥要教训我,我不服挡住他的手,没让他打我。大姐,同学们都是热血青年,大家都是为国请愿,我不去成什么啦,同学们怎么看我?”明镜若有所思,阿诚从小听话,也不逃避错误和惩罚,要真是跟他大哥杠上,确实够喝一壶的。她转头问阿诚“如今呢,知道错了?”阿诚低下头“是,大姐。阿诚知错”明镜接着问明楼“你呢?”明楼倒愣了“我?”明镜冷笑“你还不知道自己有错是吧?好,我让你明白明白。我问你,阿诚是你什么人?”明楼低头“弟弟”明镜突然提高了嗓门“你也知道他是你弟弟。他又不是小猫小狗,你高兴了就玩两天,不高兴了就丢一边不理了?你病了这些天他没睡过安稳觉,就是家里的仆人也该有个谢字,何况是你弟弟?他有错,你该打就打该罚就罚,我几时拦过?谁许你这么冷着他。你从小到大,大大小小的错犯过多少,我何时把你晾在一旁过。原以为你是个明白的,结果你就是这么当大哥的?这些年我是白教你了。”明楼看大姐动了气,连说“大姐,您别生气,我错了。”明镜直接问“谁先来?”两人齐说“我!”


   “这会儿要挨打倒争先恐后了”

 

明镜把戒尺丢给明楼,“阿诚该打多少,你自己看着办。他打多少你加倍就是。”两人都不敢再说话,阿诚乖乖趴在了春凳上。明楼举起戒尺,一点不敢放水,实实在在地打了阿诚二十个板子。接着又跪在大姐面前双手把戒尺递过去。
阿诚在旁边,不知所措。明镜命他“跪一边看着”


     明楼满脸通红,毕竟已经二十多岁的大人了,大姐也多年没对他动过手。现在不但像小时候一样趴在春凳上挨打,还有弟弟在旁边看着。


    明镜可不管这个,看他磨蹭,一戒尺就打过来“磨蹭什么,你大了,我就打不得了是不是?”明楼哪还敢回话,立即去春凳上趴好。


     虽说明镜是女的,力气不如明楼,四十个板子下来,明楼已是满头大汗,动弹不得。大姐却没发话让他二人回去。明楼刚挣扎起来,大姐就发话让他跪在阿诚旁边,“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姐,就一起在这儿给我跪着,好好想想兄友弟恭四个字是怎么写的!”

 

兄弟俩肩挨肩地跪在大姐房里,明楼刚刚挨的狠了些,出了一身虚汗,这会儿地上又凉,咳嗽起来。阿诚心里起急,环顾左右,伸手从旁边椅子上拽下了大姐的披肩给大哥披上。明楼看他一眼,没有拒绝,嘴上却说“罚跪不许乱动!”阿诚如今也不示弱“罚跪不许说话!”


    明镜也担心弟弟着凉,从他房间里拿了外套上来,看他二人肩挨着肩,直挺挺跪着,明楼身上还搭着自己的披肩,样子有点滑稽,面色也缓和了些,把外套丢给明楼。阿诚心里一惊,这是不准备让起来啊,大哥还没全好呢!他那眼睛瞄着大姐,又瞟瞟大哥,心想“当着大姐的面,怎么又不咳嗽了,咳两声没准就没事了,造什么孽!”


    楼下电话响了,阿香接了电话,上来说苏医生一会儿会来,要看看大少爷恢复的怎么样了。


    明镜到底心疼起来,“阿诚,扶你大哥回房去吧。”阿诚扶起大哥,明楼要抽回手自己走,看见大姐瞬间射来的目光,没动,由着阿诚扶他出门下了楼。

 


【伪装者】玉堂金马三学士(四十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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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楼因为急火攻心引发了肺热咳嗽,半夜里就咳醒了。看见阿诚还跪在书房,抄起枕头就扔过去,人却咳的起不来了。阿诚也不敢再跪着,摇摇晃晃地起来给大哥倒水,找药。

 

热水和药拿到床头,明楼却使出全身的力气想要推开他。阿诚不知所措,就势跪在床前“大哥,您先喝点水,把药吃了行吗?有什么事咱们都病好了再说。”明楼抬手给了他一巴掌,阿诚也梗着脖子直直地挨着。明楼半咳半喘“回去睡觉”阿诚直愣愣地看着大哥“您先把药吃了。”半晌,两人都不在说话,互相看着,房间里只有明楼粗重的呼吸。他撑起身子,拿起杯子和药,吞了下去。“大哥好好休息吧”阿诚起身出去了。

 

两人心里都五味杂陈,阿诚来明家十年了,从一个几乎要死掉了羸弱男孩,长成如今这样的翩翩君子。十年来,他努力、顺从、友爱,他细心地体察家里每个人的情绪,希望让每个人都满意。但是今天他不知道怎样面对情同再生的大哥。十年几乎没有说过半个不字的阿诚,抓住了大哥挥下来的手,跟大哥直眉瞪眼地对视,从前他没想过,今后似乎也不敢想。他甚至心里有点小小的埋怨,大哥若是狠狠地抽他一顿皮带或是任他在书房里跪上一夜,这件事或许就画上了句号,然而最终留下的还是一串未知数。阿诚温润如玉,明楼就是那琢玉的匠人,一夜之间却不能再承受玉石自身之重,他心中充满了挫败感。两个人卧室的灯光一夜未息,都各自想着心事。

 

    天亮时,阿诚蹑手蹑脚地下楼,给苏医生打电话请她来看看。明镜披着晨衣从房间里出来,阿诚告诉她,大哥咳了一夜。明镜看看阿诚:“你晚上也没睡好吧?大哥昨天打你了?”阿诚摇摇头“没有”明镜轻轻地说“是,孩子大了,也不能总挨打的。阿诚啊,小孩子闯的祸都大不了,打一顿就过去了。等你大了,发现很多事情没有办法这么简单直接地解决,可能还怀念小时候挨的打呢。”阿诚担心大姐是不是知道什么了,眼睛里都是疑问。大姐说:“一看你就一晚上没睡,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哥吧?你大哥急火攻心地咳嗽,怕也是因为我不让他打你,火压在心里了。”

  

大姐虽然并不明白个中情由,但两个弟弟的脾气秉性她再清楚不过,这个脉拿的还是准的。

 

都说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明楼日日咳的夜不能寐,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疼,硬是断断续续咳了十天才渐渐好转。这十天里阿诚勤勤谨谨不分昼夜地端水递药伺候着。明楼仍旧不买账,虽然不拒汤药但也只是喝了药就把碗推在一旁,并不多说一句话。